上海言话中带“脚”的习语

摘要: 上海言话里带“头”的习语很多。我写过一支新山歌,叫做《叫侬一声阿六头》,就用了64个带“头”的习语。仔细想想,上海言话里带“脚”的习语也不少。比方讲,脚趾头,上海人叫“脚节头”。膝盖,上海人叫“脚馒头”。自行车,上海人叫“脚踏车”。

09-06 13:24 首页 畸笔叟


上海言话里带“头”的习语很多。我曾经写过一支新山歌,叫做《叫侬一声阿六头》(点开可听可看),短短一支歌,用了64个带“头”的习语,文尾还罗列了61个带“头”的习语,不可谓不多。


仔细想想,上海言话里带“脚”的习语也不少。

比方讲,脚趾头,上海人叫“脚节头”。膝盖,上海人叫“脚馒头”。自行车,上海人叫“脚踏车”。


再比方讲,现在讲,“侬老潇洒嗰嘛”,这都是被叶倩文的那首《潇洒走一回》带过去的。老早叫“侬日脚老好过嗰嘛”。

话说回来,这“日脚”是有出处的。《吴下方言考》里讲,老底子,傍夜快,太阳照出来的长长的影子就叫“日脚”。日脚日脚,就是日头的脚。看到日脚,一日就过了。

有“日脚好过”,就有“日脚难过”。啥辰光“日脚难过”?月底呀,下个号头工钿还没发,手头紧啊。吃香烟朋友都晓得:月初“大前门”,月底“门前大”。“大”,宁波话音“驼”,就是“捡拾”的意思。穷到拾香烟屁股吃了,日脚难过否啊。弯腰拾,还怕难看,竹竿上绑一根大头针,去戳。这种做派又叫做“捉财积”。


与头相比,脚总归在下面。档次提不高。所以上海人讲“噱噱了头上,蹩蹩在脚上”。出门头势要清爽,脚下头说不定穿拖鞋。

受此连累,什么蹩脚货落脚货下脚货垫脚货,都不是好物事。1960年代,三年“自然”灾害辰光,交关人家下半日四五点钟等小菜场收摊,去买落脚货下脚货,甚至去拾菜帮子、黄叶菜,回来拣拣弄弄,也可以烧出一大碗。

由此延伸,上海人讲人作孽,叫“拾菜皮”朋友、“刮鱼鳞”朋友。


上海人讲究头势清爽,也讲究“手脚清爽”。人家物事不好碰,公家物事不好拿,否则就是“手脚弗清爽”。物事被别人动过了,也叫“做过手脚了”。当然,设圈套也叫“做手脚”。而画蛇添足,则叫做“多手脚”。上海老师傅做生活,顶顶不欢喜旁人“多手脚”,而是欢喜自家一个人“一手一脚落”。侬在旁边硬劲要“轧一脚”,老师傅就会讲,“侬搅啥脚筋啦”。1970年代还曾衍化成“侬搅啥鸡脚啦”。至于为啥是鸡脚而不是鸭脚,已无可稽考。

“轧一脚”还有一种意思,迹近现在的“劈腿”。也对,两腿不劈开,一只脚也轧不到别处去。这又让我想起另外一句“脚踏两头船”。同理,两腿不劈开,也踏不成两只船。


刚刚讲到“脚筋”。讲人“脚筋好”,既指脚力好,也喻“吃饱饭没事做”。脚力好又叫“脚头硬”、“硬脚头”,特指足球运动员。不过还是比喻“吃饱饭没事做”的多。经常可以听到,“侬脚筋哪能吤好嗰啦,跑到吤远去买物事。”真正讲一个人脚力不好了,倒不讲“脚筋”,而讲“脚花”。如:“侬看伊天天堂子里进出,身体侪淘空了,廿几岁的人,走路脚花也乱了。”当然,“脚花乱”还指临事慌张,压不住阵脚。


上海人欢喜吃大煠蟹,于是也欢喜拿蟹脚来打比方。“蟹脚”可以指狗腿子,帮闲。所以在江湖上,“先扳忒伊嗰蟹脚”,有“清君侧”的意思。胆子小,叫“软脚蟹”。如:“还没踏进门,蟹脚先软了”。老早还有一种讲法,叫“脚写字”,差不多的意思。脚写字,蟹脚软怎么办?只有提前“滑脚”。

只有“独脚蟹”与真的蟹脚无关,是发(沪音粉)芽豆摆在盐水里煠一煠,或者炒咸菜。这是上海人过老酒的好小菜。


带“脚”的习语,大多数意思都不大好。

讲一个人自由散漫,叫“脚头散”。我老早坐过机关写字间。年终考评,业务水平样样好,唯一缺点,就是“脚头散”,寻不着人。这种现象也叫“脚痒”,还有“猢狲屁股”。反正就是坐不牢,到处跑。幸亏我后来混入了媒界,做记者,“猢狲屁股”“脚头散”,反而变成优点了。

“脚头散”的反义词是“脚头紧”。老早在江湖上,若犯了一点事,巡捕房在到处找。老大就会关照:“这两天脚头紧一眼,迓迓好。”


“脚头紧”现在不大讲了,听不到了。

还有很多带“脚”的习语也听大不到了。比方讲,买鞋子问尺寸,现在问,侬几码啊?老早叫“脚寸”,脚的尺寸。现在寻人寻地方,都问地址。“喂,留只地址下来。”老早叫“地脚名”。现在叫外卖叫快递,产生的费用就叫外卖费快递费,不用付么叫“江浙沪包邮”。老早叫“脚钿”。现在家里旧沙发叫人拖出去,总归还是要搅落两个“脚钿”的嘛。

还有,“脚脚进”啥意思?不晓得了吧。是得寸进尺的意思。汏脚水老早还叫“脚汤水”呢,没听过吧。


回到带“脚”习语的贬义上来。

“听壁脚”,狠不上品。没想到,现在的小品和电视剧,没有“听壁脚”,竟然统统编不下去了。悲夫。“戳壁脚”更加不灵光。“拆墙脚”也是狠不上路的事体。

睏相不好叫“趴手趴脚”;自我膨胀叫“头重脚轻”;胡乱搭配叫“爹头娘脚”;走路不稳叫“脚高脚低”;事体穿帮叫“露马脚”;生气光火叫“双脚跳”;大大咧咧叫“大脚风”;雕虫小技叫“三脚猫”,也叫“猪头肉三不精”;慌忙应对叫“临时抱佛脚”;自寻烦恼叫“自搬石头自压脚”。

飞扬跋扈叫“脚翘黄天霸”。老实讲,脚翘得高,翘到枱子上,适意是适意的。不过不好被大人看到。看到般要被骂的。“侬脚翘黄天霸做啥”。这句话的读音一直有争议。大多数人最后一个字读“bao”音。关于此事,我年轻时问过弄堂里的老爷叔的。有一位是这样回答我的:黄天霸的父亲黄三太,江湖号称“南霸天”。与贺兆雄、武万年、濮大勇合称“四霸天”。是结拜兄弟。而他们四家头的儿子黄天霸、贺天保、武天虬濮天雕也是结拜兄弟,人称“小四霸天”。要么后手来,黄天霸、贺天保读浑了?


有几句带“脚”习语狠有意思,要单独拎出来。

打相打叫“动手动脚”。弄堂里经常听得到:“喂,朋友,有言话好讲,覅动手动脚。”公共汽车上“动手动脚”,就是性骚扰了。

现在流行“装”,老早上海人叫“大脚装小脚”。有酒量不喝,有钞票装穷,懂装不懂假谦虚,都叫“大脚装小脚”。

1970年代最流行“脚碰脚”。“阿拉大家脚碰脚呀”,这句话为调和当年社会矛盾起了大作用。那时阶级斗争为纲啊,知识分子、有铜钿人家要与工农兵相结合,就讲“阿拉大家脚碰脚呀”,这是为安全。基层群众读书少,见识不广,也讲“阿拉大家脚碰脚呀”,这是为藏拙。

毛脚女婿”一词,听说是上海人的发明创造。为啥准女婿叫“毛脚”?流传最广的版本是,毛头小伙子做事体毛手毛脚,第一次上门容易闯祸,闯了祸岂不是要吃“弹皮弓”?所以做丈人阿爸的,要大度,要宽容。丈母娘是贱骨头,反正只要是个男的,总归越看越欢喜。

人死了,叫“一脚去”。人生出来,如果不是头先出来,而是脚先出来,也有讲法,叫做“脚踏莲花生”。


“末脚煞”也狠好玩。赛过“三连音”,因为“末”就是“脚”就是“煞”。同义重复,语气很强。如,“弄到末脚煞又不灵光了。”

“赖脚皮”也有意思。脚皮贴牢地皮,死活不肯走,此之谓“赖”,赛过现在的“钉子户”。

忙煞了,叫“脚也要掮起来了”。现在统统改讲北方话,“脚打后脑勺”云云。

还有,老早好人家走出来的人,从来不赤脚的。偶尔被看到没穿袜子,便尊他一声“赤脚大仙”。


我最欢喜上海人用“脚色”来形容人品与本事。现在讲法,就是情商及动手能力。弄堂里经常可以听到:“迭嗰小姑娘脚色真好,大起来把家嗰”。教育自家小人,“哎,侬有眼脚色好否啊”。宁波人讲“唔脚色”,就是没出息的意思了。

我最最不欢喜的一句带“脚”习语是“脚脚头”。现在叫“杯中酒”,大家最后一口喝忒。老早是迭能讲的:“来,大家侪只剩眼脚脚头了,吃吃忒拉倒”。脚脚头,哪能吃得落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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