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师节:想起刚入行时老师改我稿的往事

摘要: 教师节,想起自己刚入记者这行时被老师“当头棒喝”的一段经历。这封信我一直保留着,信是写在方格稿纸的反面,纸面纸角真的有点黄了。今天,我恭恭敬敬地全文录出来,边看边打字时居然还有一阵阵的脸红。

09-14 01:07 首页 畸笔叟


今朝是9月10日教师节。想起了自己刚入记者这行时被老师“当头棒喝”的一段经历。

平心而论,我一入行就有点崭露头角的意思,何况入行之前做“通讯员”时也业余发过一些文章,常常暗自沾沾自喜,因为当年我投稿,编辑们基本不改动,顶多因为篇幅,删掉两句。即便象《人民日报》这样的大报也从来不改我稿,全文照登。

所以,前年开年时,承蒙《繁花》作者金宇澄主编错爱,要把我的关于对宝庆路3号徐元章先生的纪念文章《花园洋房好读书》披载于《上海文学》,并给我发来微信,他说,开头部分我要动一动,理理清爽。

这本来就是编辑的义务和责任。

没想到,这也引来我的老同事吴某人之欢呼:哈哈,终于看到我的稿要被改了!爽啊。因为当年我在电视台做《东视广角》以及后来做《今日印象》的操刀人时,改起他们的文章来,被认为下手是有多么的狠心。心里那个恨哪。


谁说我没有被狠狠地改过稿,在老金同志之前?

那是你们不知道。

就在刚进电台,自个儿偷着乐了三数月后,“当头棒喝”还是来了!


这封信我一直保留着,信是写在方格稿纸的反面,纸面纸角真的有点黄了。今天,我恭恭敬敬地全文录出来,边看边打字时居然还有一阵阵的脸红。


郑健同志:

这个稿子改了一个小时,才改掉半篇。实在叫人吃不消。总的角度写“严”没什么不可以的。但是辨证地看,“严”的同时恐怕必定有“松”。题目可以叫严厂长,但是否要同时写出他的“松”,才是一个可敬又可亲的活人。

我看过你几篇稿子,觉得你要好好解决一个“严”字,即克服写稿的“随意性”(笔头划到哪里是哪里。“灵感”是必要的,但新闻记者不等于诗人)。记得前些日子有一稿有这样的提法“经济效益还可以”。什么叫“还可以”?把新闻宣传变成了马路上乘风凉式的谈话,决不是“通俗”,而是不科学。

试举此稿:

“五个月亏损三万五”(哪五个月?“三万五”的量词是什么?是三万五千块砖头吗?)

“内部没有“没有”两字下有着重号管理制度”(这是“文革”中流行的绝对化语言,如“一无资料,二无技术,三无设备”之类,其实多少有一点)。

“谁能干谁上来”(新闻中能用这种概念模糊的随便提法吗?)

“从后门进来的,坚决请出去”(能用这种一般性的提法吗?)

“几个小时地泡蘑菇”(句子不完整)

“管理、开发、生产、供销、技术”(逻辑顺序缺少推敲,显出写稿时的“随意性”)

“我是能理解知识分子报国心切报国心切"四字下有着重号的感情的”(这个大词与前面冯伯兴“经常‘打杂’”挂不起钩来,我试加了“希望学以致用”的限制语。

“执法必严”(一个厂谈不上“法”,平时讲讲可以,新闻上不科学)。

“书记违纪受罚,厂长迟到两分钟扣奖,在厂里早已不算新闻”,(但是广大受众并不是厂里的人,这样一笔带过,只能引起人的疑问,书记违什么纪?受什么罚?厂长扣多少奖?是什么会?下面提到工会主席迟到两分钟受罚,反过来更有必要把厂长迟到的情况讲清楚。并使受众理解,为什么一两分钟要这么严?“厂法无情”的提法,不太贴切,全厂大会上“通报”“通报”两字下有着重号批评的通报“通报”两字下有着重号二字,更使人感到小题大作)。

没有改下去。我给你写这封信,决不是仅仅从此一稿出发,而是向你提一些参考性的意见:你较敏感,能机动作战,出手快,文字接近于能表达自己要表达的意思,这些都是今后发展的良好的基础。但是,你要更加自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象小厂通讯员“小厂通讯员”五字下有着重号那样随随便便“随随便便”四字下有着重号写稿子。(我决不是有什么成见或歧视,请谅解!)要严格“严格”两字下有着重号讲究逻辑、修辞“逻辑、修辞”四字下有着重号,要词必达意,在每一句、每一词上锤炼准确“锤炼准确”四字下有着重号。不然,出手快是建立在沙滩上的,成不了大气候;而你是有条件、有可能成大气候的。

以上意见有不当之处,你不必听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恕我故隐其名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84.7.6


凡是从你手里出去的任何一条二、三百字的消息,也应贯彻一个“严”字的要求,前些日子有个别消息,编稿同志反应太粗糙。


(全文完)





几点说明:

1)被老师指出10处不妥还只改了一半的那篇稿子拢共只有700字,老师的信倒写了1200字,汗!

2)老师用了“我试加了”这样的字眼,在“请谅解”后面用的是惊叹号。

3)这封信和原稿放在我桌上时,我外出了。被很多同事看到过!但其中有人后来悄悄告诉我说,“你根本不必觉得难堪,我们羡慕你还来不及呢,有老师这么给你逐字逐句地改稿子”。确实,他有选择性,只“改天下可改之稿”,很容易让人想起杭州灵隐山那尊弥勒佛旁的那副对联:“大肚能容,容天下难容之事”,“笑口常开,笑天下可笑之人”。

4)从那时起,我终于开始慢慢理解古时文人“临深履薄”的心态了。


30多年过去,我还在码字。前年总算磕磕巴巴出了两本小书,托人送过去,心里一阵诚惶诚恐。隔了好久,总算传回来一句反馈:“蛮结棍嘛,一出就出了两本。”

啥意思,一记头写两本,是不是又太粗糙了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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