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是浜瓜还是崩瓜?兼谈老浜、老头浜、老浜瓜的由来

摘要: 老早西瓜熟了,从瓜田摘下,船就停在瓜田附近的小河浜里。西瓜直接装船运到镇上去卖。到了镇上,也不卸货,因为西瓜重啊,卖不光还得搬回船上。零卖的话,瓜船就直接停在河浜边上卖。河浜边上卖的西瓜,就叫浜瓜。一般指本地瓜。三林塘来的,就是三林浜瓜。

09-14 01:07 首页 畸笔叟


上海人老规矩,立秋当日吃最后一次西瓜,之后不再吃。如今白露也过了,再来谈西瓜,实在是有点不合时宜。就像全球气候变暖仍坚持立秋后不吃西瓜一样的不合时宜。


前两天,网上在传一个视频帖子,是我的电台同事“动感101”的朋友做的。主题就是谈谈三林“崩瓜”。我也点进去看了一眼。因为此前他们的负责人吾友丁丁在微信上特会问过我,崩瓜到底怎么一回事。我如实作了回答,尽我所能。不过我的意见并没有被这条视频帖子所采纳。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探究。

问题是,吾友谢公子看到了这条视频后,又来问我了:你怎么看?那我就没法置身事外了。只好来讲几句。


三林浜瓜


那条视频里,记者确实在三林采访了卖瓜人,还不止一个。店铺也确实高悬着招牌,上面明明写着“三林崩瓜”。

第一个老太一开口讲了一句实话:“老早叫浜瓜”,但接着说,本地话,浜崩同音,于是又叫“崩瓜”。到此为止,还是可以接受的。

再朝后,讲得就有点魔幻了。什么,一打雷自己会崩开。有个男子还让记者用手指划瓜皮,果然一划就崩。至此,“崩瓜”二字,似已坐实。


怎么说呢?上海人讲法:“骗骗三岁小毛头”。

首先,西瓜熟了,都会自己崩开。俗称“爆开西瓜”。老底子一入夏,上海街头就听得到瓜贩的叫卖声:“快来买啊,爆开西瓜,甜是甜得来!”有的人门槛精,专门买“爆开西瓜”。一个是肯定熟了,另外一个,爆也爆开了,店家总归卖得便宜点。

1966年后,有一段辰光流行打群架,用三角铁砸人脑袋,也叫“侬想吃‘爆开西瓜’是否啊?”也叫“拿伊只头‘崩’忒”。

现在的城市青少年已经没法了解,几百年来,瓜农在西瓜长到差不多大的时候,夜里是不敢睡在家里的。而是要在瓜田旁搭一只棚,天天去值夜的。为啥?防止有人偷瓜啊。

当年乡下头的小孩因为好奇,也会跟着大人一道去守瓜。守过瓜的都知道,夜深人静,瓜崩之声是可以听得到的。有没有雷公帮忙,不是充要条件。主要恐怕还是,白天日头暴晒,夜里降温(落雷雨降温更多),瓜就崩了。

顺便说一句,老早大热天,不光要守瓜,养蟹的还要守蟹,因为彼时蟹已经长到三两重了(大一点的“六月黄”就有二两重)。也是防偷。所以乡下人赚点钞票真不容易。


久违了的黄金瓜


再来讲瓜皮薄的事。

也不知啥原因,作为蔬菜的瓜类,如冬瓜南瓜,皮都很厚。而作为水果的瓜类,尤其是老早,西瓜黄金瓜,皮都很薄。只有一种瓜,上海人叫菜瓜,皮略厚。不过菜瓜是在小菜场卖的,从来不进水果店。

皮薄好啊。大部分都可吃。英文叫“eatable part”比较大,合算。当然皮薄有个缺点,就是运输不便,容易碰坏。保鲜期也短,容易烂掉。记得小辰光,大人买转来黄金瓜,都是马上吃掉,基本不隔夜的。三林浜瓜也摆不起,爆开了,要么汁水流光,嚼之无味。要么酸涩馊气,难再食用。


老早还有番茄也皮薄。用手轻轻一剥,皮可以整张头剥下来。做糖番茄么都要这样剥皮的。

皮薄的缺点是,往往一卡车散装番茄从乡下运到市区菜场,一路暴晒甚至再夹着阵头雨,半卡车已经腐烂。小菜场的人捏着鼻子把不烂的挑出来,其他烂的就直接堆在地上,酸气冲鼻,苍蝇狂舞,周边人家叫苦不迭。


通过现代农业科技,使瓜果的皮增厚,以利运输与保鲜,在我们这里,那还是最近这三十几年的事。记得1980年代初去深圳沙头角,看到进口水果只只挺括,还很惊奇。

现在大家不晓得注意没有,番茄的皮比以前厚了些,不容易剥了,以至于口味好像也有点变。

西瓜皮也厚了。黄金瓜的皮据说弄不厚?现在好像也不种了,市面上也几乎看不到。这也不能怪乡下人,谁愿意做“天一半地一半”的蚀本生意呢。


老底子,船是江南人家主要交通工具


如此看来,叫“崩瓜”很难站住脚,那么为啥要叫“浜瓜”呢?

一千多年来,江南水乡水网纵横,主要交通工具就是船啊。家家人家都有船,大户人家还有私人码头呢。现在公路发达,汽车寻常,大家都忘本了。

因此上,老早西瓜熟了,从瓜田摘下,船就停在瓜田附近的小河浜里。西瓜是直接装船运到镇上去卖的。到了镇上,也不卸货,因为西瓜重啊,卖不光还得搬回船上。除非有二道贩子全部收购,那他会派人来搬运。若只是零卖的话,瓜船就直接停在河浜边上卖。

河浜边上卖的西瓜,就叫浜瓜。一般指本地瓜。三林塘来的,就是三林浜瓜。


浦东高桥镇大户人家的私人码头,气派否啊?


这种卖法,一直延续到1950乃至1960年代。

家父年少时曾在上海南市的水果行里做过学徒。一听到西瓜来了,立即全店出动,跑到外马路,瓜船就靠在黄浦江边。因为老城厢的河浜都已经填掉了,否则瓜船真的直接可以开进“方浜”(今方浜路)再卸瓜的。

大家一起动手搬西瓜,一只一只接力式地丢上来,然后当场称重给钱,好让瓜农早点转去。

搬西瓜是重生活,大家吃力了,老板的奖赏就是当场开几只西瓜吃。开啥个西瓜?当然是已经崩开的“爆开西瓜”,直接用手劈开,拗碎,分了吃。

这样的西瓜,当然也叫浜瓜了。


其实,以前不光西瓜停在河浜里的船上卖,其他物事也如此。去年我去过一次朱家角。因为前门没停车位,我们就绕到后门。

朱家角后门外有一座桥。那天我就看到,桥下小河浜里,有船停泊,船民在叫卖野生河鲫鱼。每条都仅七八两,长不足一尺,应该是野生的吧。养殖的,这么小不舍得捞出来卖。从小听大人讲,“尺鱼斤鸡”,那才是美味。并非越大越好。现在样样要大,除了烤乳猪。

言归正传,“浜鱼”也算是“浜瓜”的一个旁证吧。


那么,“老浜瓜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?因为江南老人嫌自己年纪上去以后头发稀少难看,有剃光头的习惯。光头总是精神一些。当然也为了省铜钿,光头总归可以少剃两趟。

辛亥年(1911年)之前,是有“留发不留头,留头不留发”的满人禁令的。为此,还有过“扬州十日”、“嘉定三屠”的惨案。辛亥年后,无需留辫了,此风又盛行起来。

当年马路剃头摊的一个绝活,就是不但帮侬拿头发剃光,还要拿刀刮一刮,刮得煞辣斯光,精光滴滑,闪闪发亮。活脱脱像一只浜瓜。


        马路剃头摊


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吧,上海人把老头子又叫做“老头浜”、“老浜”。1970年代还有人喊作“头浜”,一直喊到1980年代。记得那时我要买一件“梦的娇”T恤衫,小女说,这和“金利来”领带一样,是乡镇企业家的标配啊。这种“头浜衫”,侬千万覅买噢。

“崩”字肯定不对。“老头崩”,是头开花还是一脚去?

又有说是“帮”字。仔细想一想,读音不对的。上海习语“帮帮忙”哪能读法?

至于“老浜瓜”,那就是骂人言话了。其意迹近于“不识好糗”。这么老了,还做出种种与年龄不符的举动来。但“老浜瓜”这个词齐巧从侧面证实了,老头子与浜瓜的关系。铁证如山啊。


还有童谣作证:“老头浜,修棕棚。一修修到肇嘉浜。棕棚修得硬绷绷。”手艺好啊!啥?有人讲,侬记错了,硬绷绷的不是棕棚。不是棕棚,那是啥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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